【还是采用老办法，我用评点的方式来回答一潭死水的问题吧。】

　　首先，很感谢迟博士能够正面解答心理学界目前的怪现状。

　　从我的角度其实并不是很悲观的看待现在中国的心理学。曾在一个论坛上看到这样的一句话给我的触动很大，”有人问，学心理学有什么用？我想回答的是，想容易找个好工作的话，心理学一点都没用，但想了解自己，再没有什么比心理学更有用。”相信这对现在正在或者即将从事心理学工作的很大一部分人都是适用的观点。如果只是为了功利而在这个领域内混的话完全是没有必要的。相信在其他的领域我们可以做得更好。正是出于对心理学的真心热爱，爱之深才会责之切。这点是博士不会反对的，也是我一直坚持的原则观点。

　　【迟：先说两句题外话：一是不知道一潭死水是否确认是我们自己的学生，如果是，我们为有你这样的学生而骄傲；如果不是，也向你表达一下作为一名教师对发现一名好学生的惊喜。二是我上次回复中有一些地方可能误会了一潭死水，把你理解成为了一名整天想着心理学如何应用的功利性的学习者，毕竟，我们见到这样的学生太多了。】

　　那么接下来就是对心理学的内部问题的讨论了，这属于”人民的内部矛盾”，再怎么激烈的讨论都不为过。
　　如果说在人类过去的这么多个世纪的进化中，主要是为了解决着这样的一个问题：了解外在的世界。那么在今后的很长一段历史时期内，了解人类自己将是一个更加迫切和艰难的历史问题。所以，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心理学将是未来人类最迫切需要的学科。这样的学科肯定是需要有非常好的方法论才能发挥其无可比拟的伟大能量。
　　那么要有什么样的方法论呢？
　　既然心理学坚信自己是科学的国度中的一名成员，那么，我们这个问题可以从科学中得到启示。
从我的观点说，科学自从文艺复兴之后有了真正实质性的飞速的发展，关键还是这个时期的出现了一些十分伟大的方法论上的创新，其中最为卓越的成就就是归纳和演绎思想的出现。我个人觉得这是科学之所以飞速发展的很至关重要的前提条件。社会科学和自然科学在具体的理论形成中无不贯彻这种思想。公认的心理学之所以成为科学心理学也正是因为应用了这种思想。这似乎是一种准绳，科学的准绳。

　　【迟：以上是你”但是”之前的论述，不必有更多讨论】

　　那么，将视野拉回心理学，我发现，在过去的心理学发展中，不是很严格遵从这点的理论似乎也是有的，包括精神分析和人本主义中的一些（这是我的个人理解，具体理由很多此处不便说全）。佛洛依德的那一套谁都不能说对但谁也不能说是错的。这是多么神奇的一件事情。人本主义讲得很好，但是”自我实现”这些东西恐怕也是很难量化和操作化的。据我所知，现在美国比较”流行”的一种方法是社会文化历史研究方法，讲的更多的也是像社会科学那种质的研究。从量化研究到量质并重，这些事实恐怕是不能否认的。所以，我坚持这样的观点，就是研究方法并无好坏之分，关键是人们怎么去看待这些方法。

　　【迟：关于美国比较流行的心理学质化研究问题，我想说一点不同的观点。

　　确实，美国的心理学当前出现了一些精彩的利用更具社会科学色彩的心理学研究，那么这是否意味着中国人的心理学研究也应当把注意焦点转移到质化研究上来，我认为不尽然。我们知道，不管是量化研究还是质化研究，都有各自的适用对象和内容，难分孰优孰劣，就如你所说并没有好坏之分。质化和量化研究在某种层面上互补性是非常强的，换言之，量化研究的缺点可能恰恰是质化研究的优点所在。但是，我们需要思考的是，为什么现在人文色彩较浓的心理学质化研究正在逐渐流行？

　　个人认为，这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西方各学科经过多年的发展，科学色彩较浓的心理学研究已经较为深入和成熟，而量化研究的一些弊端也不断显现。在当前后结构主义思潮的影响下，一些不被主流心理学重视的质化心理学研究又重新抬头，并产生了相当的影响。质化与量化研究，其实是科学心理学发展史的两端，心理研究就是在不同两种取向下不停摆动，心理学也藉此向前发展。你所说的精神分析、行为主义、人本主义等等的发展也是在不同研究范式的强调下不断进步的。

然而，我认为，作为中国的心理学研究者，所更要认识到的是，西方心理学研究范式的一些变动，是在科学心理学相对高度发展的前提下所产生的。而中国的心理学，不要说科学性已经完备，就是对于许多本专业的研习者而言，科学精神是否成为一种常识性的存在都成为一种问题，在这种情况下，便冒然转换努力方向，更多精力去集中于质化研究，我觉得条件并不具备。套用一句胡适当年的话，中国人反科学，还没有资格（大意）。其实，我们心理学，包括更多的社会科学，缺乏的是理性科学精神的培养，而不是看到国外有人反对心理学的科学研究，便跟着效仿。

　　顺便说一句，国外的利用社会历史文化研究法来对心理学展开考察，是否成为一种流行，是否真的成为主流，本身也是一个问题的。许多人在引进国外资料时，往往按照自己的喜欢，创造了一些虚假的流行。而这种国外的流行，有可能在国外也更多的是赚眼球的功能，带有了夸张的色彩。不信可以把国外排名靠前的心理学杂志，都排列出来比一比，你就可以看到是什么研究占据着主流和真正的流行。】

　　为什么在中国会出现”量化”研究这么受宠，有着这样的原因：
　　一，量化研究可以立竿见影，短平快的方法在中国是不乏受人欢迎的。正是因为这样的趋向，中国的心理学有着众多的心理学”量化成果”，但却没有一些成型的好用的理论。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中国的心理学只能是永远的”替西方心理学打工”。
　　二，质化研究得不到应有的重视。没有人愿意花几年甚至是十几年的时间去研究一样东西。这是我们的体制不允许，也是因为领域内没有形成一种百家争鸣的学术气氛。从这点上看，迟博士所说的”允许研究者按照自己的兴趣来开展研究，允许一些”无用”的研究的存在，是社会进步的标志，也是学科发展的必须。”显然也该适用于我以上所说的咯。事实上呢？

　　【迟：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左右中国心理学刚刚恢复和发展的时候，量化研究和质化研究都存在的。至于量化研究逐渐在学院派中更为受宠，并非谁刻意打压的结果，其实量化研究的流行只是适应了时代精神的结果。当然，量化研究的流行也存在你所说的原因，然而，质化是否就能避免这些”立竿见影、短平快”的问题呢？我曾经和一个做毕业论文的学生有过交流，当时，他做的是调查研究，但由于当初问卷设计的问题，回收的数据很不理想，但也得毕业啊。于是我建议他，赶快去做几个访谈再辅之以个案，把量化研究改成质化研究，因为质化研究的质量如何大家也说不清，他这样做了，顺利地毕了业。可以说，国内的一些研究现实并非量化研究的过错，方法本身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人。】

　　有些教授直言不讳的表达了这样的观点：要想体现自己的学术水平只能往基础研究领域混。应用研究想出名是很难的。水平太低。这样的观点恐怕就可以解释博士的疑问：”中国心理学界，是否应该花费这么大的力气，将这么多的心理学精英人士去搞基础研究，能不能想想办法，让更多的学者们，研究一些更有社会价值的问题，也让公众体验一下心理科学的魅力”。所以说这不是单个人就可以改变的。因为这个环境太浑浊了。有些有想法教授也深谙这个道理，经常给我们灌输这样的思想：心理学不应该这样，你们以后有能力一定要改变它。呵呵，教授尚且如此，我们这些体制内的学生又情何以堪呢？所以，在心理学史上我特别佩服华生。他能够做他该做的事，心理学在他的手上才真正显示出了威力。不管是经院派的实验研究还是社会广告心理学，他都能使心理学发挥出应有的作用。当然这是多余的话了。
心理学自称是中间科学其实也只是无奈之举。毕竟他哪边都不完全是。但是，我想如果真的一定要区分心理学到底是自然科学还是社会科学的话，其实标准很简单。众说纷纭是文科的特点。理科的最大特点就是准确，不容更改。
　　我个人认为，坚持心理学的社会科学趋向并不会抹杀心理学的生命力。相反，社会科学趋向说不定可以带来心理学发展的”第二春”甚至是”第叁春”。原因很简单，”众说纷纭”的特点提供了一个很广大的视野。我们和经院派的”泰斗”（或者说是”学术权威”）之间可以有平等对抗的权利和空间。这是我们中国心理学现在所缺乏的。中国的心理学工作者都是很优秀的。只要给大家一个共同平等的平台，相信有很多的有为青年会奋起直追，在自己感兴趣的和社会要求的各种领域发挥自己的能量。所以从这点上看，我觉得”允许和包容一些’不合趋势的，离经叛道的，乃至反对权威’的研究的存在和发展，才更是社会进步的标志，也更是中国心理学科发展的必须。”争论无禁忌，正是因为有争论，心理学才能在科学的道路上更好的前进。

　　【迟：社会科学取向的研究能带来心理学发展的”第二春”吗？我绝对不看好这一点。国内的教育学研究一直以来其实采用的就是你所说的这种取向，也让大家”众说纷纭”，但你看到中国教育学界有什么重大发现吗？中国心理学界确实有这样或者那样的不足，这里有理念问题，也有现实问题，这些问题不是一天形成，也不会一天解决。然而，坚持一下你所说的”社会科学取向”的研究，就可以把这些问题解决，我认为并不现实。】

　　最后说说博士指正的我们对心理学研究方法的误解：”以为实验法、调查法等现代科学意味明显的方法只是会研究那些”无聊的”心理认知或者神经问题，其实不然，实验与调查，作为心理学研究的重要方法，其实在很多应用心理学领域都有应用的，包括健康、司法、商业等等，问题是，我们在这方面了解太少了。很多人觉得只有运用质化的方式，才会做出更有意义的研究，这实在是一种偏见。”这里我很诚恳的接受博士的指正。这里有一个事实存在着，那就是我们所接受的是经院派的教育和驯化，没有了解地比较清楚。这是我们自己的错。但是，另外一方面说，老师没有有意识的引导我们怎么去认识和看待应用心理学，这不能说不是一种遗憾。光是靠自我的积累和探寻，我觉得是挺容易”走火入魔”。更何况，如果所有有志于改变中国心理学经院派研究趋向的现状的教授们可以有意识的去指引，开阔视野，说不定，中国心理学的未来就不是现在这样了，那些想”假心理学之名行欺骗大众之实”的人们就不得不面对那些专业的心理学工作者的挑战了。这样的前景是我所期盼的。

　　【迟”这些问题是需要我们共同努力的。希望中国心理学越来越好！】

　　【附：一潭死水所提出的问题，其实包含两个层面。一个是中国心理学的现实，另外一个是两种心理学研究范式的比较。现实问题，影响因素太过繁杂，我又”身在此山中”，难以说清。而心理学研究取向的问题，则是值得心理学工作者们探讨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