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们如何学习皮亚杰

心理学家皮亚杰做过一个经典的实验:首先给儿童呈现两杯等量的水。然后,把这两杯水倒入不同口径的杯子里,再问儿童哪个杯子里面的水多。结果,年幼的儿童往往觉得杯子越高,里面的水越多,而年长一些的儿童则会有液体守恒的观念,得出两者一样多的正确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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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亚杰液体守恒实验图示)

皮亚杰曾把这个实验讲给爱因斯坦听,并向他解释了实验背后儿童思维的奥妙,科学巨匠爱因斯坦饶有兴致地听了皮亚杰的讲述,不禁赞叹:“这远比物理学复杂得多!”爱因斯坦研究物理,皮亚杰研究更复杂的心理,两个人都入选了美国《时代》杂志评选20世纪最具影响力的百人榜,也都从不同的研究领域,影响了世界的发展进程。

一、皮亚杰过时了吗

皮亚杰的守恒实验,同他的许多充满创造力的研究一样,现在已经成了各类心理学教材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影响和激励着一代代的后来者学习和探究。不过,随着时代的发展,皮亚杰的一些研究和观念也受到了后来者的挑战:

比如,他关于儿童自我中心的观点就受到了质疑,有人发现,四岁的儿童已经能够从对方的角度出发调整自己的描述和解释,而且,儿童在面对比自己还小的孩子时,会采用更为简单的语言交流,换言之,与皮亚杰的观点不同,低年龄阶段的孩子依然可以意识到他人的需要;

再如,他关于知识体系的建立都源自儿童独立完成的也遭到了一些非议,很多人看到这种观点其实忽略了他人在儿童认知发展中的重要作用,维果斯基就用“最近发展区”理论反驳了皮亚杰的这一观念,他认为儿童需要他人的帮助来完成某些任务;

甚至,虽然皮亚杰的儿童发展阶段论具有普遍性的意义,然而,在某些特定的社会文化背景下,人们发现个体进入或者完成某一阶段的速度是有所不同的,这并不符合皮亚杰的预期……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皮亚杰出身生物学和哲学,他在阐述自己的心理发展理论时,利用和创建了一些哲学生物学的术语,使得整个理论显得艰深晦涩,不易理解。这样,对于那些在中小学工作、从事非心理学专业实践的教师而言,皮亚杰似乎只是一个遥远的心理学教材中的人物了。面对当前形形色色各领风骚没几年的教育改革思潮,皮亚杰的思想似乎难以同中小学的教育实践相融合,远水解不了近渴,他已经过时了。

这是真的吗?答案是否定的。皮亚杰理论引发的批评和争议恰恰证明了其学说的生命力,或许在某些研究结论的细节上,皮的观点尚存有待修正之处,然而,皮亚杰为人为文的许多方面,依然值得今日的教育研究和实践者学习。

二、向皮亚杰学什么

1.教育研究,必须“质”“量”并重

毫无疑问,除了教书育人之外,教育科研也是当前教师们不得不去主动或者被动面对的一项工作。教师做科研的当下,“量”化的研究似乎更是高大上科学的代言人,所以,一些老师不得不设计问卷、实验,四处找寻自己的被试,然后获得一些可怜的数据,吃力地统计分析形成报告,交差了事。然而,教师们有时候也疑惑:这种基于大样本数据的研究,得出的结论往往就是教师们已有的常识,除了完成教研任务,对自己实际工作的益处在哪里呢?

我们先来看看当年皮亚杰的经验:皮亚杰的儿童心理研究缘起于自己年轻时的一段经历,博士毕业后,皮亚杰在巴黎给心理学家西蒙当助手。西蒙是心理测验的大师,他研究的智力测验仍在今天的各种科研或实践场合中广泛应用,这就是著名的比纳-西蒙儿童智力测验。受西蒙委托,皮亚杰在一所小学对儿童智力测验进行标准化。不过,对于探查不同儿童智商的差异这种“量”化的科研工作,皮亚杰兴趣不大,他更关心是儿童发展过程中心智能力的自然发展。换言之,他觉得:不同年龄的智商有差异,并用数量化来标志,这种典型的“量”化研究没意思;而一个孩子的认知能力是如何发展的,其在类型、经验、特点上有什么不同,这更让人着迷,但这却需要进行“质性”的研究。不过,当时心理学研究的主流是用数量化的科学范式,研究环境因素对一个人的影响。

离开西蒙后,皮亚杰来到日内瓦大学卢梭学院任研究主任,顺利地和一个女学生恋爱结婚,然后给他生了三个“被试”。皮亚杰的发现主要来源于对自己三个孩子的观察和研究,对于自己的孩子,不可能大样本量化的问卷调查实验设计,所以皮亚杰就发展了弗洛伊德的临床访谈法,把它用于对于儿童心理发展的研究。他主要的研究方式就像和小孩谈话:

皮亚杰:风是怎样形成的啊?
孩子:树形成的。
皮亚杰:你是怎么知道的?
孩子:我看到树在挥舞手臂啊。
皮亚杰:那怎么才能产生风呢?
孩子:(挥手)像这样,只不过树比我更大,并且有很多树,(一起动)风就来了。
皮亚杰:那海上的风又是怎么形成的呢?
……
皮亚杰的研究抛弃了当时的主流研究路线,“一意孤行”采用非主流的质性方法来考察儿童,没有量化的结果,但研究更深入,结论更科学,影响更远大。当然,后来他的研究范式也成为了另一种主流,他也成了发展心理学的大师。

回到今天的教育现实,教师们的科研困境与当年的皮亚杰是类似的。当前,在众多的当代教育研究中,“量”化研究正流行,这似乎也成了科学的标志,而新技术则成了科学的保障,将各种新技术、声光电高科技应用于研究已经成为一种潮流,甚至有人还紧跟科技发展,提出了更新潮的“神经教育学”之类的观念。然而,回望皮亚杰,我们就会得出结论:真正的教育科学研究是不拘泥于方法的,必须考虑到个人的兴趣、目的和自身的优势。

就中小学教师的教育研究现实而言,要求每个老师通过大样本的实验和调查,寻找学生发展的基本规律,进而改进自己的教育教学,这种看似科学取向的所谓“量”化研究明显是过于理想化了,这种研究条件一般的教师根本不具备,也不是他们的兴趣所在。中小学教师的教育研究,其兴趣、目的和优势来看,都集中于自己班级的学生。他们感兴趣的是自己的学生,教育研究的目的也不是为了寻找一般的心理发展、教育规律,是为了自己的学生更顺利地成长;他们研究的优势,可以深入考察的研究对象,也是自己的学生。从这一点上说,中小学教师盲目迷信科学科研的“量化”取向,就像一个夜晚丢失了钥匙的小孩,一定要去路灯下找钥匙,不是因为钥匙丢在了路灯下,而仅仅是路灯下明亮而已。因此,向皮亚杰学习,抛弃“质”“量”研究的争执,基于问题为中心,深入考察自己的学生,集中于自己的学生才是中小学教师科研的关键,量化研究可喜,质性研究亦可行。

2.理解儿童,必须站在孩子的视角

在皮亚杰之前,儿童是“小号的成人”这一观点长期统治着东西方的思想界。西方的经验主义哲学家认为,儿童大脑的工作原理和成人的完全相同,只是联想能力不如成人完善;而另外一些先验论的心理学家则认为,有些概念是先天就有的,如时空数量的观念,婴幼儿生下来就有运用他们的能力。在东方,正如一系列蒙学教材所展示的,人们也是把孩子当做一个“小号的成人”来培养教育,不论其心理发展的水平。

皮亚杰改变了这一切,他认为儿童的心智和成人有着根本的区别,儿童的心理发展有着自身的逻辑。在他著名的客体永久性实验中,创造性地说明了儿童世界与成人世界的不同:
所谓“客体永久性”,意指当物体不在我们的感知范围内,人们也认为它是客观存在的。倘若现在有个人来到你面前,把你手中的一本书拿走,然后进了另一间房间,你会认为这本书或拿书的这个人已经不存在了吗?当然不会。这本书和这个人已经在你的脑海中形成了一个概念,即便你已看不见﹑摸不到他们,你也知道他们依然存在。但皮亚杰认为,这种能力不是人生来就有的。他以实验证明,对物体永久性的认识是在人在八个月大的时候才开始发展的。在此之前,给他们一个可爱的玩具,他们会伸手去够它。但当大人在他们抓住玩具前用一块布盖住玩具的时候,他们就会停止抓取,把自己的注意力转向别处,似乎玩具不再存在一样。当然,这个实验最初的被试就是他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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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客体永久性实验中,实验者遮挡了玩具,孩子就认为在他的世界里,玩具不存在了)

皮亚杰的研究启示我们,孩子眼中的世界和我们的不同,要想理解孩子,必须站在孩子的视角上。在当初做西蒙助手进行智力测验时,皮亚杰觉得儿童题目的做得对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儿童的思路,儿童心理发展的阶段和过程。他就很关注为什么有的孩子会犯错误,许多同龄的孩子会犯同一类型的错误,这其中一定有其心理发展上的原因,沿着这样的思路,他开始了著名的认知发生论的思考。
回到教育系统,其实直到今天,我们中的许多教育工作者还是没能深入领悟皮亚杰,还是用成人的视角看孩子,把他当成“小大人”,从而误解了孩子,甚至产生了不当的教育,影响了孩子的发展。

比如,许多人误解了撒谎的孩子。一看到孩子撒谎,成年人往往感叹小小孩子不学好,一顿思想品德教育,要知道成人世界,不守诚信去撒谎是一件多么令人唾弃的事情。然而,如果站在孩子的视角,他们撒谎,可能仅仅是因为他们的心智还未成熟到可以有效分清现实世界和想像世界,在他们眼中,现实世界和想像世界都是真实可信的,他们讲出来,却遭遇了一番训斥,可预见必然导致其失望与懊恼。从另外一个角度讲,如果一个孩子很早就撒谎,成年人更应该是欣喜而不是懊恼,因为撒谎也是智商发展的标志,根据心智理论,一个孩子只有正确理解了自己看到的世界与他人看到世界的区别,才能有效地骗人。一辈子不撒谎的,要么是圣人,要么就是智力有问题的人。

再比如,许多人也误解了叛逆的孩子。儿童叛逆的真相来自于个体独立性的发展,随着身心发展的逐步成熟,他们会向成人骄傲地宣告:我长大了!而这,在成年人看来,往往就是不听话了,甚至是叛逆了。其实孩子的叛逆也分不同阶段,小的时候,他爬上桌子,家长叮嘱不要跳,他会偏偏选择跳下来,不必气恼,从孩子的视角来看,他只是兴奋的发现:我的身体我做主!进入青春期,孩子又凡事跟父母老师对着干,你说东他偏说西,你说南他偏向北,这是的教师和父母也不要生气,从孩子的视角,这只是他的成人宣言:我的思想我做主!他跟你对着干,你不能跟他对着干。

皮亚杰的自我中心主义认为,位于前运算时期的儿童,在面对问题情境予以解释时,只会从自己的角度出发,不会考虑别人的不同看法,只能主观看世界,不能客观地进行分析,无法从他人角度来看问题,只能以自我为中心,从自己的角度观察和描述事物。皮亚杰是在描述孩子,也是在提醒后来的教育工作者,孩子的自我中心是成长中的必然,但成人还自我中心,就是幼稚不成熟的体现,理解孩子,必须抛开成见,掌握孩子的自我中心,必须首先去掉成人自身的自我中心,才能透过孩子的眼光看世界。

3.教育学生,必须依据心理的发展

儿童和成人不一样,那么儿童是怎样长大成人的呢?皮亚杰经过研究,提出了自己的儿童认知和社会发展的学说:在认知发展上,皮亚杰杰认为个体从出生至儿童期结束,其认知发展要经过四个时期:

  • (1)感知运动阶段(出生~2岁),个体靠感觉与动作认识世界;
  • (2)前运算阶段(2~7岁),个体开始运用简单的语言符号从事思考,具有表象思维能力,但缺乏可逆性;
  • (3)具体运算阶段(7~11、2岁),出现了逻辑思维和零散的可逆运算,但一般只能对具体事物或形象进行运算;
  • (4)形式运算阶段(11、2~14、5岁),能在头脑中把形式和内容分开,使思维超出所感知的具体事物或形象,进行抽象的逻辑思维和命题运算。

在社会道德层面,皮亚杰认为儿童道德从他律向自律的转换中,也分成四个阶段:

  • (1)自我中心阶段 (2~5岁),儿童只按照自己的意愿去执行游戏规则;
  • (2)权威阶段 (6~8岁),儿童会尊重权威和尊重年长者的命令
  • (3)可逆阶段(8~10岁),儿童认为规则面前、同伴之间是一种可逆关系,我要你遵守,我也得遵守
  • (4)公正阶段(11~12岁),儿童的道德观念开始倾向于公正,公正观念不是一种判断是或非的单纯的规则关系,而是一种出于关心与同情的真正的道德关系。

当然,不论是认知发展阶段论,还是道德发展阶段论,皮亚杰的理念得到了一些证实,也在后来更多研究者的发展下不断修正,这一过程现在仍在进行中。然而,抛开诸多儿童发展的细节,作为实践的教育工作者必须要牢记的是:在儿童发展的不同时期,其认知和社会观念有所差异,那么,在教育过程中,必须根据学生心理发展的特性,有所重点,把握关键,才能因材施教,促进学生的发展。

虽然基于心理发展而教育已经是教师们的共识,但这一观念能不能化成我们真正的教育实践还是一个问号。当前的诸多教育理念宣传中,是不是适用于每个层次的学生?教师在践行那些新潮的教育理念时,必须考虑到学生心智发展的阶段。从这个角度出发,一些看似很漂亮的做法不见用在你的学生身上就合适,就有效果。

我们举个简单的例子,在一些优秀班主任的经验介绍中,有的会说,他是如何与学生平等相待,交朋友,然后搞好管理工作的;而另一些会说,她是如何事无巨细关心学生,像妈妈一样对待他们,然后促进学生发展的。那么,如果作为一名教师,听了这些论调,你要如何在学生面前呈现你自己呢,像他们慈祥的妈妈,还是像他们平和的朋友?

对于这一问题的解决,不能简单依赖于教师的本能和自身的特性,而要根据学生心理的发展。如果在小学,按照皮亚杰的理论,6~8岁的孩子正处在道德发展权威阶段,他们会尊重权威和年长者的命令,很明显,对于小学尤其是低年级的孩子,做一个权威母亲的定位肯定会对工作有所促进,而一个平等朋友的身份会让学生无所适从。反之,如果在中学,妈妈型的老师就不见得如鱼得水了,因为那个时候,根据皮亚杰的理论,11、2岁之后,到了道德发展的公正阶段,学生需要的是教师的公平公正,这样一个平等相待的朋友身份定位的老师,会比妈妈型的教师更受欢迎。另外多说一句,中学生正处在青春期,正是亲子矛盾的多发期,在家可能就与妈妈不合,就总和妈妈吵架,就最讨厌他妈,结果一到学校,又发现一个老师像妈妈,整天事无巨细唠唠叨叨,不烦死才怪。所以,按照学生心理的发展,小学教师妈妈定位,中学教师朋友定位,才是更好的教育策略。妈妈型或者朋友型的教师,并不能通吃所有年龄阶段的学生,教育学生,必须考虑到其心理的发展特性。

今天,作为一名中小学教师,我们如何学皮亚杰?学习他的思想,儿童发展阶段论,同化、顺应、平衡,自我中心,客体永久性……这些观念,依然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学习他的思路,不拘泥于是否流行的研究范式,“质”“量”并重,以问题为中心,以儿童的视角看世界,考察有实际意义的问题;学习他的做法,不去寻求更大规模的数据,从身边的儿童入手,就研究“我的孩子”,尊重他的主动性,因势利导,因材施教。
皮亚杰和他的时代已经远去,但他的发展心理学依然没有过时。

该文发表在《班主任之友》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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